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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命年轮上的绿肥红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舒婷
作者: 发布时间:2012/7/26 点击次数:1823 字体【

  

生命年轮上的绿肥红瘦

  一茎一叶总关情

  常常想,最与我们呼吸与共的,其实是从不打鼾扰人的植物。
  从小就懂得“光合作用”,后来又知道了“负离子”。武夷山有个溪边林地,取名“天然氧吧”,人在那里如鱼得水,脑袋再不灵光也能写诗。而在备受污染的都市颗粒尘烟里,人们呼吸道红肿肺部淤积,喘息在时代文明的浅辙里。
  鼓浪屿原本天生丽质,一年四季都有碧波绿树鲜花。只有本岛居民才能深切感受到,植物的拥抱和依偎是如何地与我们息息相关。今年秋天,我外出多日回来,沿鼓浪屿环岛路散步,发现花圃、草地、篱笆、行树不但更为葳蕤,像多日不见的孩子长高变漂亮了,而且还有不少新移民正在进驻。第二天,我兴致勃勃手持《园林花卉手册》,一一去对号入座。最为钟情的当是一种属于菊科的花卉,在香格里拉,在大兴安岭,都曾相识过,却查不出学名来。她的茎叶纤细修长袅袅亭亭,花瓣洗练缤纷略带三分天真,而且性情极为随和。林边、田埂、路旁、屋前,风沙与霜寒里,不经意地开得那样纯洁姣美。北方把她叫做“扫帚花”,在鼓浪屿她是模样招人心疼的“豌豆公主”。
  将动物当朋友的呼吁,经过多年努力,已深入人心。但有关植物研究,往往等同于农业增产或园林优选。植物不仅仅是人的一种生活状态,对人的环境、饮食、疾病和情感具有潜在影响。植物的语言方式和情感个性,往往被忽略了。这是因为当你回到家里,扑进怀中摩挲邀宠的是猫咪,欢快地叫着跳着缠在脚边的是小狗,而门廊里的冷水花,书桌上的天门冬,客厅的龟背竹、橡皮树,和阳台上的仙客来、朱顶红等,默默伺立一边。它们不会撒娇,不会客套不会嘘寒问暖,不会渴望地叫唤着:看我一眼吧,抚摸我一下吧,亲亲我!
  有关植物情感的很多研究报道,不可思议得近似于荒谬,但却很美很接近梦想,像科普童话。比如有一种论调说植物不但有喜怒哀乐,而且会记仇。最典型的报告据说来自美国的一个情报官员,他把测谎器的电极接到植株上,用火烫烧叶子,描述器上立刻出现剧烈的振幅,仿佛锐声惨叫“痛啊痛啊”。当火移开,振幅即平静下来(不像人类的创伤,一般要痛很久呢)。而试验者再走近时,那保存经验的植株,又会恐惧地颤抖起来。据说由于植物的这种记忆,将来可以利用来破案。因此我警告你,杀人越货时,目击证人可能就是那棵不动声色的金色合欢。
  我情愿相信植物不但懂得而且渴望抚爱。我的父亲培植玫瑰在本地小有名气,同时也不排斥石榴和海棠等小家碧玉。每当有变异新品的玫瑰在他呵护下,吐出独一无二的鼓胀大花苞,白天就要搬进室内,父亲烹茶与之相对,晚间再移到天台“呷露水”(父亲的话),延长花期。父亲去世后,不但玫瑰日见萎靡乃至伤殒,连那些平常茶花、蔷薇和杜鹃,也不再振作精神,为伊消得花憔悴。
  我的孩子两三岁时,特别恐惧暴力。我只要握着一根小竹篾,指着他喜欢当马骑的小木凳说:“你再不张口吃饭,我就打痛它。”孩子紧张大叫:“别打别打它!”然后乖乖张开口,当然只是一小口。竹篾下次再指的是玩具狗,甚至地砖。
  人类在童年时期,相信万物都具有与自己一样的感受,极富同情心。等我们的心脏强壮到足以承受大悲大喜直至麻木,皮肤增厚到油盐不进刀枪不入,龟缩在世故的茧壳里,我们不相信了万物通灵,或者不再关心。
  多年以前我还年轻,朋友带我去广州植物园。茸茸草坡从我们脚下,一直铺向湖边,一棵接一棵的华冠水杉,半边身子浸在水中,有如莽象渴饮;又像村姑俯身掬洗那飘逸浓密的长发。我们伫立在绿色蓊郁之中,语言飘忽而去,另一类词汇随着白亮的秘密在瞬间击穿我。凉凉的水意,缘脚跟进入,布满全身。
  你把我叫做栀子花,且
  不知道
  你曾有一个水杉的名字
  在一个逆光逝去的季节

  我不说
  我再不必说我曾是你的同类
  当我叹息着
  借你的手凋谢
  我的前生,我们的前生可能是一株栀子花或水杉么?并非故意矫情或耸人听闻,我很清楚,这只是一厢情愿的幻觉。
  如今我已又老又硬,虽然喜欢接触植物世界的秘密,心里其实不能信以为真。就像阅读民间传说或者希腊神话一样,它带给人们神秘的想像、无尽的空间和深度,带给人们真、善、美的情感启迪。一旦真的相信植物有感觉,那我们在厨房里,怎能够对战栗的胡萝卜下刀呢?
  台风来临,树木花草匍匐惊悚。我听到家中那条老木凳的悲嘶。是飓风唤醒它多年前被折断乃至被锯刨的伤痛记忆吗?

  芳名在外

  有人收藏邮票,有人把玩古董,我喜欢记录花草树木的名字。
  因为我无法栽培我所喜欢的全部花卉和林木,就像很多热爱青花瓷器的朋友,他们去博物馆,而我最常去的是植物园。
  植物原本不需要名字。它们不点名不串门不签单,不填履历表,不在乎批评与获奖。如果它们之间需要互相打招呼,用的是它们自己的语言,像我们用“铁头”“阿毛”“菜鸽”那样称呼老邻居。
  人却要做生物界的上帝,理所应当使用冠名权,于是要给它们命名。被“点油做记号”(闽南语)的植物,名正即可言顺,通行人的世界里。设想运动员入场,在蔷薇花科的举牌后面,是端丽矜持的各色蔷薇、月季和玫瑰等名门闺秀;而在鸢尾科的举牌后面,则是摇曳多姿的射干、黄菖蒲、马兰、蝴蝶花等窈窕淑女;然后是菊科喜笑怒骂的庞大家族;然后是毛莨科门下那些水灵灵液汁充盈的娇娘们……
  与其说我迷恋花草,不如说更迷恋植物的芳名。植物的名字充分体现了人类的观感、文明、智慧,充满想像力。例如舞女兰、蛇目菊、灯笼花,因为它们的花貌像舞女,像毒艳媚人的蛇眼,像倒挂透红的灯笼。火鹤花是缩小版振翅欲飞的火鹤鸟,或者说火鹤鸟是放大的休憩凝立的火鹤花,它们平时都叫做火鹤。至于天堂鸟,见过的人都不会忘记,它美得让人目眩而感叹,真是“天上仅有,人间绝无”啊。
  因形态接近而取名,以模拟动物为多,比如白头翁和翠雀,这类手法是植物生涯的描写和叙事。有时却是音乐:悬铃木、喇叭花、约钟柳;有时是唐宋词赋:剪夏罗、美女樱、待宵草、唐菖蒲;有时是乡间民谣:牵牛、落新妇、荷包牡丹、打破碗碗花;有时是异域舞姬:波斯菊、东瀛珊瑚、地中海蓝钟花……植物的名字美不胜收,象形状貌风情万种,款款娓娓呼之欲出。
  一些植物的名字达到最高境界,令人着魔。
  有一种灌木在夏天蓬蓬勃勃地开放,巴掌大的黄色花瓣薄如丝绸,你猜它叫什么名字?芳名黄蝉。其实它的花托呈浅浅的喇叭形,并不具有昆虫的外观。只是它那般鲜艳欲滴的嫩黄,明亮炽热,即使在暗夜里,似乎还在反射灼目的阳光。黄蝉黄蝉,它是夏日正午高亢迸射的蝉鸣,被骄阳熨烫过,落地生根,化为无声的喧闹和烈焰,重新招展在枝头。
  另有一种多肉盆栽叫黑法师。它会慢慢长成一棵树,黑紫色的叶片油光水亮,簇拥成醒目的莲花座,巨大的花头在春夏之交抽出黄色的花蕊。黑法师,它一定来自沙漠或荒野,让人联想起手鼓、篝火、咒语、祭祀和漫漫黑夜。
  亲爱的酢浆草、雏菊、矢车菊,点缀在俄罗斯文学里,被我们所深深爱慕着,是我们这代人的文学初恋。其实酢浆草在我们的花盆台阶后院,见缝插针偷着长,一经发现总是被除掉。俄罗斯人未必知道它还是中草药呢。前几天我的左脚盘子忽然无名肿痛。乡下阿姨教我用酢浆草捣汁敷裹,果然当天就能出门散步去。
  “山楂树啊山楂树你为何要悲伤?”“在乌克兰遥远的原野上,在那青青的小河旁,长着两棵美丽的小白杨……”山楂树啊小白杨啊,忧伤的俄罗斯民歌让我们怀旧的鼻子发酸。
  中国古典文学里的花卉,有情有义,神通广大,例如《秋翁遇仙记》。《聊斋》里还生出许多花魅的故事,更是让人想入非非。半个多世纪以前,我家园子里有一株煽情桃花,春天不过初萌三分潮热,它就要炒作得十二分骚包,艳光四射,满园子蜂蝶蛾蛱沸沸扬扬。胆小的丫头们交头接耳,说日暮里常见细腰女子影绰在桃树后。老人们更不喜欢了,于是着人伐去。老桃桩附近种木瓜,木瓜青瘦未熟就一颗颗萎落,没魂似的;继而种金橘,金橘不果;现在半枯着一株当年的老桑树,吊着三两粒桑葚,蜜甜,有桃味儿。
  比起老百姓,我等文人掌握的花草名字是太有限了。我曾在文章里提到小时候吃的野菜糍粑,闽南话叫“鼠壳龟”。不久,集美一位中学教师给我写信,指点我那种美味的野菜真名叫“鼠曲菜”。他手书那个“曲”字,有个“麦”或“米”字偏旁,是个正统字,意思可以与米麦同用,现在电脑找不到这个字,太可惜了。名酒“洋河大曲”,不也只好弃“麦”委“曲”吗?
  已经找不到那位教师读者的地址了,我很想对他说谢谢,也谢谢鼠曲菜所带给我的,那一股淡忘已久的草根气息。

  家园里的至爱亲朋

  只要我们认真搜索记忆,一定能回想起老邻居,老同学,小时候的玩伴,甚至街口那个卖糖豆的瘌痢头老汉。但有很多人,不会记得是哪些植物,曾经伴随我们度过许多或失意或快活或庸常的红尘岁月。经常见到偷懒的诗人和作家,在需要用植物花卉点缀自己的作品时,往往以“一棵大树”或者“一枝不知名的野花”笼而统之。
  让我们顺着生命的年轮,次第检索,总会有被忽略的植物现形。
  永远的玫瑰。首先隆重推出,并非玫瑰出身名门,因为它是家传品种,也是父亲送我的“陪嫁”之一。当初带来二十多盆,天灾人祸,只剩十盆左右。有段时间因为连续生病,便有很多时间走到阳台上伸懒腰,看木棉如何脱叶,如何嫣红,顺手替玫瑰拔去杂草、翻土、捉虫。那玫瑰也多情,得人呵护便分外爱娇起来。一朵“和平”直径可达二十厘米,且历时半月不败,另有一盆“伊丽莎白”竟结蕾二十五个。父亲曾教我剪除大半,只留三两,花朵才肥硕。我反对在花界推行独生子女,就让它们随心所欲地锦簇着,像一个多子多福的大家庭,使我原本冷清的家庭增添几分热闹。
  经父亲呵护过的玫瑰都老了,和我一样。年岁最大的那株已经中空,曾经有一条白胖的虫子想赖在它的心里颐养天年,被我怒冲冲揪出。老玫瑰根部乌朽大半,春暖秋熙仍然惨淡经营,发表有关新芽和花蕾的作品,自得其乐罢,蜂们蝶们懒得翻阅。
  父亲的芍药。人们经常把大丽花与芍药混淆,查书,知其有别。但是让我自己辨认,也颇费踌躇。当年我在厦门那边上大夜班,父亲陪我租下石顶巷一座“旧厝身”(旧院落)的两间边厢,栖身一年多。房子很小,屋破瓦漏,墙损砖碎,却有两米见方的露天废墟。父亲闲暇时,一手卷着诗词格律,顺手整理几株美人蕉和芍药。眼见它们受了唐宋诗词的浇灌,日新月异争分夺秒,打点出十二分精神的盛唐丰采。下班回家,拉亮电灯,灯光穿过蛀痕斑斑的窗棂一泻而出,凸现那一朵朵婆裟起舞,回眸百媚的午夜芍药,简直妖氛十足。人家见我们像要一生一世赖下去似的,便强行索回房子。于是又搬回鼓浪屿住。几次特意路过石顶巷,见颓屋败墙依旧,废墟上只有狗尾巴草,也是一种风景。
  现在市面上很难见到芍药,有时装糊涂捧回两盆大丽花,一橘红一灿黄,花骨朵越撑越小,颜色驳杂,好像脸蛋上调不匀胭脂的村姑,另有一种粗门大嗓的动人,却不及父亲的芍药解语。
  老祖宗的双背刺。栏杆边角有一古盆猩红双瓣小花,四季花期不断,据说是丈夫的老祖母亲手所植。老祖母逝去都五十年了,那花无人照料,依然蓬蓬勃勃,水火不惊,虬枝如戟,端的老辣。且浑身长满尖刺,不容风流的鸟儿落足轻薄,另有一个很性格的名字叫“鸟不踏”。
  鸟不踏属仙人掌科,适应能力极强,落地生根,北方或许也是有的,只是不曾留心罢。因贪图那老盆外形古朴,遂将鸟不踏迁往一瓦钵,让贤给贵族门第的君子兰。谁知鸟不踏性烈,不肯苟且,流放之后,一日一日萎靡,到底不愿瓦全,终于玉碎。
  想我原不是那等欺贫爱富之辈,何以让四五十年的老家神自绝!悔之已晚。
  不久之前,阿姨春节探亲,折了一截鸟不踏回来扦插,就放在门廊顶上。不知不觉到了夏天,绿盈盈的身干肥厚,张着两瓣红唇,像恪尽职守的宣讲员。阿姨说,在他们东山,都拦在墙头上,就叫“护家花”。
  外婆的风雨花。外婆是漳州人,她教我认识的“风雨花”,估计在漳州平原是那么叫的。中秋诗会我到金门,才知道它还有一个名字:“韭菜兰”。它不开花的时候,墨绿细长的叶子与韭菜一般无异。不知打个鸡蛋炒将起来是什么味道?
  外公家境鼎盛时,在厦门故宫路置下一座大厝,萧条时租住八卦埕一座三层洋灰楼。原先偌大坪院天井里那众多花草,能搬动且有价值的,只得胡乱堆放在八卦埕的屋顶砖坪上。从我记事起,每天扯着外婆的衣角,去砖坪喂鸡、晾衣裳,用淘米水泼洒那些盆栽,它们都已缺损萎靡,像从一场战役撤下的残兵败将。老人们说,植物的精、气、神随着家族的兴衰而荣枯呢。这帮余将剩勇虽不起眼,困难时期外公曾叫花鸟行的人来估卖,记得仅一粒“金虎”(仙人掌)就卖了五百元。当天中午,讲究美食的外公上黑市去抓回一只鸡,花六十元。
  风雨花不值钱,筛选下来陪老外婆。每逢它高扬起粉红的长柄喇叭花来,外婆就念叨:“明天要起风下雨了。”风雨花的气象播报当然也有不准确的时候,可我和外婆都不追究责任。至今我还保留一盆风雨花,望望天,叨给儿子听:“明天该起风下雨了。”
  老师的金银花。过去南方庭院,常见一棚葡萄,往往还有半架黄色与白色相间的小花,叫金银花。名字既有民间风俗色彩的大富大贵味儿,也形象贴切得很。溽暑用它泡茶可清热解火,妇孺皆知,老少兼宜,好花!
  它另有一典雅的名字叫忍冬。有位老诗人反右时备受惊骇,文革中又九死一生,以心脏病为由在家赋闲读书。巴掌大一方砖坪,就栽一株忍冬贫贱相与。来叩这扇小木门的多是本地未名诗人、预备作家。主人尚未应声拔门闩,壁缝墙头主动迎客的,就是这活泼泼笑吟吟稚瓠初露的小顽童。
  忍冬忍冬,忍了又忍,春天到来不久,那诗人却英年早逝,嗟乎!
  凌霄花。“粪土轻诸侯”的年岁里,非黑即白,我们都理想得很。曾经陪一位老诗人上厦门万石岩植物园,见弯道上几株花树喜笑迎人,煞是纷繁可爱。老师告诉我此花名凌霄,别看它高枝头摇曳,好生风光,却是攀援它树青云直上的。心中生厌,掉头不再多看一眼。
  数年之后,旧地重游,原主儿已枯凋惨淡,心想那凌霄既分享荣华过,自当同遭此劫吧?不料竟于路旁灌木重睹芳容。幸亏有木牌加以说明,此花不是彼花,虽有血缘,乃“硬骨凌霄”也。原来该族中虽有攀龙附凤之辈,却还有立足大地独立自尊的铮铮傲骨,从此刮目另看。
  不久,珠海出版社约我一本女性题材的散文集,就取名为《硬骨凌霄》。
  栀子花,闽南人又把它叫做香水花。其花瓣洁白无瑕,香气却如贵妇人般浓情蜜意。我家原先有两株并立,每年都开得轰轰烈烈,赠友馈邻,大受欢迎。附街的老人家有来求去供奉的,所谓香花礼佛,栀子花当最讨菩萨欢心。去年暴雨推倒院墙,压伤一株,移往后墙根,整日恹恹,做水土不服状。另一株也许劫后余悸,也许失伴之痛,枝叶贫弱,仍尽心结蕾。可惜气力不继,绽出的花朵稀少而瘦瘪,连装扮自己都不够。转眼间美人就到了迟暮,不甘苟延残喘,相约于同年香消玉殒。
  白菊花。它一定有个学名,但我查找不到。有人告诉我它就是雏菊,书上说不是。我知道杭白菊是它,怀菊也是它,只不过因为它生长在杭州或河南的怀川罢。家里的白菊花此时正当令,却舍不得用它来冲茶喝。它本是鼓浪屿“三一”教堂门口那花盆里越年的枯枝,移到我家鸽粪垫底的园土里,立时不加节制地疯长。只好不停修剪它,削减下来的枝条边边角角随插随活,于是满园都是这些天真无邪的小可爱,又乖巧又干净。邻人看了眼红,也来讨苗,任其折去,不知何因,不能成活。气极,拔出扔在院子暴晒。我婆婆见了可怜,拣回插到园里,两天以后又挺腰拔节,神气活现的。
  茑萝。柔弱缠绕草本,可以盆栽,亦可作园林篱笆之用。其名婉约旖旎,让人含在嘴里怕化了,又舍不得轻轻吐出。北方汉子问我什么是茑萝时,双唇也不觉作小女儿状。
  茑萝是南方娇宠溺爱的小公主,吮吸着月色长大。它那细裂的羽叶,鸟翎一样旋转着小舞步,一次比一次接近星空。缱绻敏感的触须有如坚持不懈的纤指,伸向苍茫,能接到几点流星雨么?反右落难中的老父,曾在我的窗台上置一盆茑萝,晨妆夜读,目光常陷于它在窗棂上精巧的布局不能自拔。
  唉,北方的汉子,叫我如何向你说茑萝?一道星霜月痕?一阵轻微的战栗?十八岁女儿梦中爬满的晕红的星状小花?
  茑萝的心事吹弹得破。
  太阳花。盛夏的园林家院中,最无心计的莫过太阳花了。花意之烂漫,再哲学的老夫子也难以自持。有哪一个忧郁的行吟诗人面对这明目张胆的狂欢,还能保持崖岸自高的寂寞心境呢?
  它(很难把太阳花称为他或她)们另有乳名,起自乡间,叫“死不了”。据说折一断梗,曝晒两天,沾土即活。我虽不敢如此残酷试验,但家中品种齐全,乃是我借观赏为名,以袖中乾坤之技,从路边花圃偷折一两枝,回家一插就活的。小学课本里有“姐姐说,公园里的花不许摘”,刻骨铭心,既已四色俱备,就不再干那提心吊胆的勾当了。
  书上说此花不能过冬,属一年生草本。但我为了明春大计,每日里追着南方的阳光移动花盆,盼望它们继续传宗接代。瞧它们瑟缩瘦怜,芽叶尽失,几团枯梗犹作苟延残喘状。去年严寒冬末,我不抱希望地将它们倒往墙角。今年不知何时,墙角竟衍生了一大片娇滴滴的花锦来。果然是死不了!
  非洲菊。现在属它的人气最旺,是花市里的炙手明星,芳名遂被很多人认知。早几年我到上海,顺路买花探望陈村,看到有嫣红非洲菊出售,真是喜出望外。我能准确叫出它的名字,陪我的朋友和花贩子都很佩服呢。
  二十多年前,我住中华路47号楼下一间八角房,除了门以外,还有四个大窗,木质百叶窗门。右窗下一小片空地,夹峙在两座高楼之间,潮湿鲜见阳光。除了茶花、美人蕉等喜阴植物外,父亲沿石栏种了一行非洲菊。长得不算太好,叶泛菜黄,花却娇艳大方,有好几种颜色。我记得它的花期特别长,几乎一年四季,我的写字桌上都有它简约而又俊挺的芳姿,即使不说倾国倾城,至少光彩照人。
  花市买回的非洲菊,往往两天后脑袋就耷拉下来。我在德国小住时,发现插花里的非洲菊始终昂首挺身,仔细一瞧,原来人家用了一根绿色细铁丝给它撑腰。回来后依法炮制,我的非洲菊再不会患颈椎炎。
  偶然在花展上读到,非洲菊另名扶郎花,不知和它时常垂首低回有关否?这样弱不禁风的郎,就扶他一把吧。
  仙人掌是丈夫的宠物。由于他伏案工作超时超量,要将他拔出老藤椅除非千斤吊,为了使他自觉自愿走到阳台上“放风”,便大力支持他的偏爱。外出开会,四处求索,或恳讨或强求,将得到的多刺仙人球装箱带回家。丈夫在阳台上另辟天地,居然小有规模。他常背着手踱到阳台,与那些傲然兀立的刺球对视,相互默默,居然很男性地互通气息。
  忽然有一天早上醒来,发现他的“植物角”失窃,损失惨重。存留下来的仙人掌虽是些草球,却争气,刚立夏便有鲜艳的花苞突出。丈夫却不喜欢,说仙人掌本色就是冷峻而孤傲,一开花就脂粉气了。我大抱不平,将它们搬到我的属地,告诫丈夫不可让它们感觉到被人嫌弃,花和动物一样受不得委屈呀。
  与朋友说米兰。长廊群芳,我偏爱一盆月桂。那种吸吸鼻子却无,走来走去都是的香气,令我忧郁莫名,令我心中隐隐作痛,令我的目光无处投递的那种彷徨是什么?‘
  十年前为写一篇文章借住朋友单位的招待所。那儿地处郊区,环境安静而草木葳蕤。朋友为解我疲劳,每天晚饭后陪我散步,曾捋着一树碎碎的白花对我说米兰。文章费了十天写出来,几次被转载,没有人知道,是那样一股淡远的香气一直在我耳旁肩后,为我洗心洗笔。最近一次笔会,与那位老朋友同行。偶尔又闻那道香气,我说:“呵,是米兰。”朋友笑着纠正我,不,那是桂树,他拉我到一株墨绿的盆栽前说:“这才是米兰,还没开花呢。”我说,错了错了,我认识谁是米兰。朋友便说,那么,是米兰错了吗?我终于明白,令我惆怅不去的,令我若有所失的,令我的心又酸又软的,是已逝的青春所留下来的芳菲,是米兰是桂树还有其他什么的。
  现在当我习惯地停在月桂前,感觉到它极温柔极恬静地对我诉说芬芳,我同时还听见了周围一片哗然,像有几十双手拉扯我的衣服和发丝:“还有我们呢!我们是你的百合,你的凤仙,你的三色堇!”


  都是木棉惹的祸


  十多年来写了不少散文随笔,总量已经远远超过诗歌,可是大多数读者只记得我写诗,常常把我的名字等同于《致橡树》。
  木棉在南方是旺族,分布很广,不记得是哪个城市还选了她做“市树”。用“她”字称呼,是我的感觉,仿佛木棉花有几分女性化吧?木棉树换装之神速令摩登女子也自叹弗如。黄叶刚刚学会沧桑,有如风中翻动的脸,饱满肥硕的花苞不知何时已缀满枝头。忽然“扑”的一声,凌空落下香魂一缕,自绝于跟前。抬头发现无数嫣红飞禽,翕翼扑动,似要冲天而起。它们远扬的渴望最终遗下猩红遍地。来年仍是拼尽一腔热血前仆后继决无反悔。
  木棉的身躯笔直伟岸,花开灼灼,让人联想到热血沸腾的戎兵征将。从前有篇课文里,赞美她是“英雄树”。我的语文老师在讲解时,不合时宜地发挥个人观点,说木棉外强中干,风必摧之;又说其资质毫无实用价值,既做不了好木料,甚至不能当柴火。老师不知道,鼓浪屿老人们收集木棉的新鲜花瓣,据说烹茶可以降血糖。
  评论家习惯说东道西,木棉兀自嫣红。
  我与橡树一见钟情,是在日本电影《狐狸的故事》里。这部纪录片是文革后允许公映的为数不多的几部外国片。另有一部朝鲜片《卖花姑娘》,赚了不少观众眼泪哩。在这部对狐狸追踪十年的纪录片里,背景有棵老橡树,独立旷野高坡,沧桑于蓝天白云之下。夏天绿荫匝地,冬日风雪之中枝杈刚阿,盛衰均是铁一样的沉默。
  1979年才在杭州植物园亲睹橡树,病歪歪的,与想像相去甚远。
  德国洪堡大学在柏林市区的橡树大街,我经常在那里散步。作为行道树,树冠确实美丽,然而总不如在荒野里,那样惊心动魄。前年在美茵滋州的一个野餐会上,我与女主人一起朗诵《致橡树》。女主人环视周围,对我说:“这片山林全都是你的橡树。”山上的橡树都太细,胳膊粗罢。因此我回答:“不,它们是橡树的儿子们。”
  1977年3月,我陪蔡其矫先生在鼓浪屿散步,话题散漫。爱情题材不仅是其矫老师诗歌作品的瑰宝,也是他生活中的一笔重彩,对此,他襟怀坦白从不讳言。那天他感叹着:他邂逅过的美女多数头脑简单,而才女往往长得不尽人意,纵然有那既美丽又聪明的女性,必定是泼辣精明的女强人,望而生畏。年轻的我气盛,与他争执不休。天下男人(不是乌鸦)都一样,要求着女人外貌、智慧和性格的完美,以为自己有取舍受用的权利。其实女人也有自己的选择标准和更深切的失望。
  当天夜里两点,一口气写完《橡树》,次日送行,将匆就的草稿给了其矫老师。他带到北京,给艾青看。北岛那时经常去陪艾青,读到了这首诗,经其矫老师的介绍,1977年8月我和北岛开始通信。前些日子,因为王柄根要写蔡其矫的传记,我特意翻找旧信,重新读到北岛1978年5月20日信中这句话:“橡树最好改成《致橡树》……这也是艾青的意思。”
  这首诗流传开来,不断碰到那些才貌双全的女孩子,向我投诉没有橡树。因此又写《神女峰》作为补充:“与其在悬崖上展览千年,不如在爱人的肩头痛哭一晚。”年轻人却不予理会。至今,只要有人老话重提,说起当年的爱情史与《致橡树》有关,我赶紧追问:“婚姻还美满吧?”好像我要承担媒人职责那么紧张。
  《致橡树》收进中学语文课本已有十来年了。每年有多少语文老师,跟孩子们讨论橡树和木棉。有没有人意识到木棉很南方,橡树却生长在朔雪之乡?事实上,他们永远不可能终生相依。
  不久前,鼓浪屿区委宣传部长挂电话来,问可以不可以在鼓浪屿择块风水宝地,种一棵橡树,再矗一块《致橡树》的诗碑。我回答他:橡树在南方不容易成活,假使能生根,一定没精打彩百无聊赖。橡树要长到可以托付终身的模样,需要好多年,至少我和部长都看不到了。又提,那么找一棵像样的木棉如何?这几年兴旅游热,凡是游人茂密的地方,都清场给棕榈、蒲葵和槟榔类热带植物。木棉在鼓浪屿倒是四处可见,护在人家院里屋外。谁愿意让游客整天在自家门内门外进进出出?
  趁机向部长告状,鼓浪屿导游图上标着我家地址,侵犯我的隐私权。平日里,尤其国庆长假,按图索骥公然闯进院子拍照者有之,大清早扣门扰人清梦者有之,称:“要赶飞机,因此起早打扰,想见《致橡树》的……”
  部长诺诺。诗碑作罢。过些日子,我家果然从鼓浪屿地图上消失了。
  老屋西墙那边原有三株高大木棉,前年台风,拦腰折断两株,紧挨院墙一株,肩膀以上被掀掉了。老师说得对呀,木棉树确实不堪暴风袭击。两年过去,木棉们生命不息冲锋不止,新枝花貌齐全,倾斜拄在墙头,却有些龙钟了。今年忽然到处飘起轻絮,每一阵风过,扬扬洒洒,跟鹅毛大雪似的。美则美矣,但白色的绒球累累挂在墙头、树梢和花圃上,春雨一浇都污了。扯掉它时,再仔细都会伤了嫩芽和花蕾。更糟糕的是落在青花大缸里,被金鱼当美味吞吃,抢救无效。
  多年来,我家木棉也开花也飞絮,轻描淡写而已,并不如此鞠躬尽瘁广为告之。竹子开花意味着竹林的死亡,我还以为也许是木棉的一种告别仪式哩,遂不忍苛责。看看邻街其他木棉,也都像顽童吹肥皂泡那样,漫天抛撒白色风球。老人们都拎了塑料袋,满街追着拣。这才恍然,木棉原是上等天然填充物。既然要清除掉,不如顺手收集。我在院子的各个角落都挂了塑料袋,丈夫搬梯子上墙,保姆扫落叶频频弯腰,九十二岁的婆婆看了眼馋,几次欲下楼参与全民皆兵,被我们坚决禁止。
  到后来我收集棉絮成瘾,一有时间就猫在长廊上盯梢,目击成团白絮坠落即飞奔下楼。读书写作魂不守舍,听到风声和爆荚声遂弃书掷笔而去。再后来,我打着喷嚏,弯腰曲背上医院。路上遇到朋友,听说我的过敏性鼻炎和腰肌劳损又犯了,好意劝我悠着点,挣稿费嘛不要太辛苦。
  咳,木棉惹的祸还少吗?
  

抬头是你低头是你

  三角梅又叫叶子花,还有一个更牛的名字叫九重葛。如果任其恣意生长,说不定真会攀上九重云霄。七十年代在日光岩见到的三角梅颇具野性,未经雕琢不被扭曲。门廊、石缝、墙根和路旁,爬高跃低,繁花如晕染腮,如钗斜簪,如织锦如挂瀑,如歌如诉如痴如醉,极其动心动情。
  1979年8月写《日光岩下的三角梅》。
  该诗发表不久,我陪军旅作家王中才游览鼓浪屿,介绍三角梅与之认识。他回去后写的短篇小说《三角梅》获全国奖,又改成剧本。为拍电影,大学刚毕业的张子扬曾和演员丛珊来过我家。二十年后若非现任职中央台国际部的张子扬提起,我自己毫无印象,可见我不具追星素质,虽然我曾那么喜欢丛珊演的角色。
  记得当年其矫老师说过,三角梅引种于东南亚,在中国算是年轻的移民。几天前,我才从花卉杂志上读知,三角梅的国际试验中心设在新德里,每年向全世界发布三角梅的有关研究报告和最新品种。
  三角梅被厦门人民评为“市花”,我虽不是评委,但也算以诗投过一票。父亲便把三角梅列为“家花”悉心伺候。单瓣、复瓣,红黄紫白粉,均收罗齐全。只要看到新品种,不但自己买,还要送一盆到我这里。又怕无端夭折,继续扦插新苗做备份,若是出现短缺,我就到父亲那里搬救兵。父亲去世之后,哥哥迁往厦门住公寓,三角梅们移居我家。我原以为它们比较粗放,不像玫瑰娇弱。换过主人以后都不大开花,只是伸长脖子和胳膊,仿佛谛听并呼唤一个不再返回的背影。
  随着城市建设的日新月异,厦门园林花卉引进了许多新宠,鼓浪屿自然跟进,三角梅的中心地位逐渐旁落。有人在本地报纸著文提醒市民,替三角梅喊屈。我觉得有一定道理。造就一个城市的花容月貌,仅三角梅当然不够,后宫三千亦不算多。但是,既然隆重推为“市花”,理应形成传统,给予相对标志性的醒目的位置。
  不能失信于民,不能失信于花呀。
  我经常在花摊走动,三角梅仍然很热销,可见老百姓心中有数。尤其在鼓浪屿,神采飞扬的拱门,喧闹锦簇的墙头,以及盆栽参差的阳台上,最红火最抢眼最出尽风头的,依然是宠辱不惊的三角梅。
  去年,厦门举办一个大型文艺晚会,《日光岩下的三角梅》选为歌词送批。有人提出结尾两句太低沉,于是有位领导便问:“谁写的?呵,是舒婷。容易,拿回去让她改改。”幸亏另有一位曾经写诗的领导在场,了解我,插了一句话:“恐怕不行吧,这首诗已成名篇了。”于是,换了更合适的人,写更合适的歌词。
  我也觉得,这样更合适些。
  当然,我不敢自以为是什么“名篇”,但确实是一首二十多年前的旧诗,从前是这样现在应当还是这样。我更不以为“三角梅”情调低沉,我年轻时代的诗句都高昂得十分幼稚哩,看看最末这一段:
  啊,抬头是你
  低头是你
  闭上眼睛还是你
  即使身在异乡他水
  只要想起
  日光岩下的三角梅
  眼光便柔和如梦
  心,不知是悲是喜
  真要修改的话,我会删掉那个“啊”字。但是,那已经和是否“低沉”无关了。

  古榕不知日月长

  来了外地朋友,在厦门那边打电话,要到鼓浪屿看望我。我便约他们在轮渡这边的大榕树下碰头。炎夏这里树影婆裟,海风习习,给焦躁的客人擦汗;雨季它是一把巨伞,护我伫立等待朋友不湿衣衫。其实,这才是鼓浪屿最醒目最优美最具沧桑的象征。
  榕树在闽南是世居大望族。福州自古以来称“榕城”,显示了省城的历史地位和文化,“市树”的桂冠当之无愧,他城他地无法竞争。福州人崇拜古榕,供为神树。有疑难病症,到神树下烧香许愿挂红布条;孩子难养,拜一棵神树认干妈,挂红布条;高考、失恋、祈子、求财,都向神树磕拜,也挂红布条;因此,挂满红布条的那棵古榕,即是那一方风水的保护神。
  印象深刻的两棵古榕都在上杭县城。1971年春天,我从插队的院田(现在的院田乡),上县城看一位年长的朋友,他在上杭一中教书。他带我到大桥下榕树旁,坐在被山洪冲刷得雪白的错叠怪石上。朋友警告我写诗要注意安全,多读历史、哲学,补充古典文学等等。他的苦口婆心对我影响很大。回到知青宿舍,我写了《寄杭城》答谢朋友。它是我写作年头最早的一首(并非发表最早),因此收在诗集《双桅船》的开篇。在它之前虽也写诗,自己觉得没什么意思,就不拿出来见人了。今年夏天我回乡探望老房东,岁月流逝,这棵大榕树依然倾斜在江面上,分出一半树冠,荫蔽着著名的临江楼。另一棵巨榕在县政府大院里,五六个人环抱那么粗,气根林立,把它自己支撑得宽展伟硕。巨榕下的三层楼县政府,犹是六十年代旧建筑。现在看起来,特别有一种素朴的简约的亲切的味道。上杭人民已经耗资耗力建成风光旖旎的江滨大道,县政府还能在旧楼办公,真是难能可贵呀。如果我要挂红布条,我一定祈求老榕树保佑这座小小的白色建筑,存留下来,做为一个时代的纪念。
  榕树在鼓浪屿,亲切得就像我的世伯辈。渡口那一棵可以叫“迎客榕”,每天笑眯眯迎来送往,圣诞老人一般慈祥;鹭海宾馆门口斜坡顶上那几棵,树龄不等四世同堂,营造一方绿荫匝地的驿站,气喘吁吁的游人在那里歇把脚,振作精神下坡往港仔后浴场;亚热带植物园路口,面向美华沙坡的高台上,是榕家三兄弟,肩挨着肩手拉着手,圈出半遮半掩的绿色屏风,夏天时,店家在中间放了一张白色小茶几,休闲的人清凉无汗,只听到潮声一波一波的吟哦;街心公园那一棵比较年轻,已呈现家族遗传基因,胡子须须绺绺。一年四季,庇荫着老人们在那里下棋、聊天、打扑克、听收音机,行动不便的老太太被轮椅推到树下停着,闻闻人气,流着口涎打盹。它们都很入世,是红尘中人。另有不少榕树自甘寂寞生长在山坡僻角,收容爱聒噪的鸟儿,清风一树,便荡漾欢乐一树。沿环岛路有几棵运气不佳,脚下置了射灯,夜间被装点成梦幻布景。榕树肯定不情愿,只是无法拒绝或搬迁而已。可不!日夜灯照不眠不休,铁打的汉子说招就招了。
  榕树因为生命力极强,耐刀斧经拗折,闽南人利用这点,创造出榕根盆景。丈夫曾经属意它,喜欢它不押韵的瘦硬的艺术风格。别看榕根墙角石缝都能栖身,一成为盆景立即身价百倍,与其配套的非紫砂也得细陶,投资极其烫手。不像我花六毛钱买那棵万寿菊,给她一个破铁罐照样奋发图强,把花开得让人不忍她如此挥霍。不料有一天早晨起来,发现最优秀的盆景不翼而飞,数数竟损失十八盆。唏嘘半天,束手无策,劝丈夫将余数搬到屋平台,丈夫以不能随时随地约见而拒绝。过一星期,小偷熟门熟路又来光临,将所有盆景及几盆珍贵的仙人掌囊括而去。我和丈夫趴在阳台往下望,只见邻院的墙根扔着两个最没品位的瓦盆。丈夫绕道去取,我用竹篮将两个仅值四角钱的瓦盆接应上来。和丈夫商量在阳台贴一布告:“若有中意之株请君拔去,不可将盆如此乱弃,彼此费事。”
  土生土长的古榕,在鼓浪屿可算世伯爷,安详、稳重、慈爱而宽容。有哪一个鼓浪屿的孩子,没有在它的照料下奔跑过、攀缘过、梦过、爱过、哭泣过!鹭江水滔滔,日起日落,月转星移,愿长胡子古榕依旧。

  “市树”的兄弟姐妹们

  凤凰木是厦门的市树,在林林总总的竞争中脱颖而出,被选为树木之中的“厦门小姐”,并非靠拉关系送礼得来,全凭实力。不过,一度因为它的树冠过于招摇,影响市区交通(现在有双层公交车呀),夏天有虫子吊在树下晃荡打秋千,有碍观瞻,遂从几条老街消失了。
  三四十前,厦门中山公园的西门到南门那条路上,凤凰木交叉,蔚然成荫,一直延续到双十中学。真像郭小川诗里描写的那样:“木棉树开花红了半空,凤凰树开花红了一城”。我在厦门一中读书,清早傍晚都在这条路上经过。修剪行道树时,我背着书包踏过猩红狼藉的落花断枝,忽然生出莫名的恐怖,仿佛目睹一场血腥大屠杀,不能自已地飞逃,而今记忆犹新。可以说凤凰木覆盖了我的整个中学时代。即使被称做“吊死鬼”的虫子,曾经引起一阵尖叫一阵哗笑,现在回忆,更多唤起的是手挽手肩扣肩的同窗情谊。
  鼓浪屿“港仔后”浴场那条路,从前也是凤凰木夹荫。炎炎中午,不怕晒的孩子们在沙滩玩耍,大人们坐在凤凰树下的石凳上,脸庞双肩洒了一点碎碎的日影儿。海风只不过轻轻撩拨,浓枝羽叶立刻大跳摇摆舞,阴凉如水一圈一圈荡漾。花开将起来时,一层叠一层红得十分耀眼。那种红,透出金亮的光芒,因而辉煌之极,远远望去,像连绵的火烧云映红了天空。近前去,踩的是红地毯,鞋尖踢了花泥不抹,衣襟上绣三两花瓣不掸,人行走在花雨中,心事无端地,一点一点地红透。只是辛苦了清洁工人。
  鼓浪屿地处亚热带,日照时间很长,又以步行道闻名,因而聪明的老祖宗们以浓荫型树冠为首选,比如榕树、龙眼树、玉兰树,是很有道理的。新修的环岛路上,总算保存一部分凤凰树,给它们一条单行道作依依眺望状,面海的一边还是些槟榔和蒲葵类大众情人,也是形势所趋呀。感情上,不免更怀念枝繁叶茂树影交缠浓荫密布的林阴道。
  正在引进的新品种黄花凤凰木,和红花凤凰木是姐妹树,作为“市树”里的AB角,让她们连袂演出。那时候,凤凰树开花,不但燃烧了半空,将要沸腾了一城。
  其实,我也宠爱修长优雅的柠檬桉(以“她们”称呼十分贴切)。银色的树干洁净无垢,笔直却不僵硬,高耸而不傲慢;枝条细密长在高处,如美人云鬓蓬松;虽不见花,叶弥清香,不腻不燥。最优美的小桉树林子在厦门万石岩,每次郊游我总要去探望。她们相依相伴谈笑风生,腰肢挺拔肤色白皙顾盼自如,像一群仙女在凡间稍做小憩,顷刻即将飞走似的。无论她们的岁数有多大,都照样风姿绰约高贵不俗,像鼓浪屿女人。年轻时代总听人们说,鼓浪屿的女人越老越有风情,指的是有教养有根底有阅历的老一代人。我辈不再矣。
  隔壁就有好几株柠檬桉,一直以来,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芳邻。写到这里,忽然觉得似乎有些天不见了,赶紧跑到后窗,再看一眼。呵,她们都还陷在那里。邻居的园子荒芜得太久了,强盗爬山虎和痞子马樱丹联手,已将这些名门闺秀蹂躏得面目全非。扶桑毁容,月季丧生,石榴淹溺剩下几条枯槁的手臂,木棉被纠缠得浑身褴褛。只有夜来香犹在卧底抗战,枝叶虽不能挣扎浮出,脂粉浓烈依稀可闻。呀,我的柠檬桉,只因为身材模特儿一般挺拔俊秀,还能见到它们黯然神伤地被铐在杂草乱藤之间。教我如何救你脱出重重围困?
  相思树在鼓浪屿应当算土著,名字好听,树型比较凌乱不修边幅,像厨房里忙碌的家庭主妇,因而从不出席隆重的交际场所。不曾被刻意修饰悉心呵护,全靠上苍布施雨露,遂见机行事长在贫瘠的山坡上。到了犯相思的季节,花不是一朵一朵地绽放,而是一军团一军团地开拔,好像有军号日夜吹响。我曾带诗人郑愁予和摄影家柯锡杰去鼓声洞前拍照。那时分的相思树林,蜜黄的花簇拥挤骚动,像有小股小股的溶浆通过花萼喷涌,疯狂不羁地把落日衬得滚烫。我说这些花儿像被轰出窝的愤怒蜂群,简直要“嗡嗡嗡”地叫嚣起来。两位把镜头摁得不亦乐乎的朋友即刻纠正:何止蜂群,简直是轰炸机呢!
  如今的鼓声洞口,相思树再无容身之地,清出场地砌了石墙,不知要安排何方神圣?幸亏鼓浪屿仍然保存了好几处游人罕至的山坳,顽强的相思树节节败退一撤再撤,短期尚有险可据,只希望将来留给它一条生路,作为鼓浪屿植被多样性的历史轨迹。
  所谓“天人合一”,只是一种境界,并非凭借才能和知识就能够抵达。我也不是一个植物专家,连爱好者都谈不上,中学时代迷恋过生物学而已。规划设计园林,伺候花果草木,是一门高深的学问和艰辛的劳动,并不是拈一枝黄花在鼻尖底下那么浪漫。凭着中学生物课本的粗浅常识,对我较为亲近的几种树木胡乱点评,源于我对鼓浪屿一草一木不可遏止的热爱。
  我很幸运,生长在这样一个南方岛屿,春夏秋冬,日日夜夜,与绿树鲜花呼吸与共。
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2002.12.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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