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射鱼
作者:张炜  上传于:2005/11/4
 

    初秋的大海,恶浪翻卷,寒风阵阵。鸥鸟在灰暗的海空发出阵阵哀鸣。这些鸥鸟在海岸的巨石旁徘徊,偶尔停靠在风蚀崖上,只一瞬又赶紧离开。它们惶惶不可终日。

    在离石崖不远的一块黑青色的大石头上,站着几个打扮怪异的人。为首的一个身高一米八六,脸色铁青,双眼宛如牛眸,微微突起;他的鼻子从额上笔直垂下,鼻子两侧常有一道浓重的阴影。这就是从咸阳启程,一直巡行到东方的秦始皇。他站立之地是“成山头”,也叫“天尽头”。

    他的黑色披风被海风一次次撩动起来。但他一动不动,坚如磐石。他的目光一直望着天色迷茫的远处,偶尔眯一下。身边一个骨瘦如柴的老臣手捧一个铜钵。那里面装了一点神丸。

    老臣瞅瞅天色,战战兢兢,“陛下……”

    秦始皇就像没有听见。他伸出手,朝着迷茫的远处轻轻击点三下,然后转身。

    老臣以为秦始皇要回去,立刻声色俱厉地朝一边喊了一声。

    一顶大轿子被抬上来。由于脚下的石头磕磕绊绊,抬轿的人不能把轿子端平,它发出了吱吱扭扭的声音。骨瘦如柴的老臣咳一声,轿子停在大石一侧。秦始皇瞥了瞥轿子,背向一边。他看看身边的宫女。宫女长得细小极了,肌肤雪白,好像涂了什么膏脂。他垂下眼睫。

    老臣把铜钵递给身边的一个人。他明白秦始皇要找个地方方便一下。皇上老了,解溲的次数越来越多。加上东海风气太冷,正好让他不能持久。

    宫女小步上前,扶住始皇。始皇与宫女在一处,看去就像一块巨岩上依了一只小麻雀。他们转到石头另一侧。

    这边的人屏息静气期待着。几个轿夫跪在湿漉漉的石头上。天太冷了,他们全身都抖动起来。

    一会儿秦始皇解了溲,从石头后面走出。他有些厌烦地甩甩袖子。一边的人都知道今天陛下情绪不佳。

    秦始皇坐到轿子里。他们要回住处去了。路上秦始皇一句话不说,使劲绷着下唇。走到半路,他唤那个老臣。老臣赶紧跑上前去,不用吩咐,就双手捧上了铜钵。秦始皇伸出两个指头,捏出了其中一个棕色药丸,抿进嘴里。

    这神丸都是一个人捏制的,其他人他还信不过呢。

    初入齐地,一群方士头戴可笑的小帽,捧着制成的仙丹献给皇帝。秦始皇让两个宫女试服,其中一个刚刚吞下就满地乱滚。可惜已经搞不清是哪一个方士的仙丹。老臣命令:这群方士一个不剩全部杀掉。秦始皇没有作声。当武士把哭成一团的方士牵到一片河滩上,正准备动手时,始皇帝传下令去:一个不杀,全部放掉。

    所有随员都惊讶得吐不出一口气。

    秦始皇渴望得到一些真正的仙丸。如果把这些方士杀掉,那就没有一个人再敢来献药。他不仅把他们放掉,而且每人发放一块黄金、一卷绵帛。

    也就是那次之后,来了一个叫徐芾(福)的人。他带来了邹衍传下的仙丸。这个邹衍名声极大,秦始皇早在灭齐以前就知道这个宝贝。他本来一进齐国就想召见他,只是后来有人建议:还是免了吧,说这个人学问听得,药丸吃得,就是样子见不得--见了恶心。那是极不利于陛下健康的。秦始皇采纳了他的意见,做罢。

    干瘦的老臣曾经试服过邹衍的药丸,一吞进喉咙,就觉得腥气大作。而且颗粒粗糙。他真怀疑在海边上往返来去的邹衍,这丸子是用鱼骨头搓成的。但他没有说……

    从海边回到住处,秦始皇做了一个梦。

    他梦见一只老虎驱赶一群怪兽,在一片荒原上到处奔跑。那只老虎外表看去很有威严,额上的“王”字清晰可辨。可是仔细端量起来,皮毛老旧,没有光泽。这是一只很老的虎。

    不出所料,百兽在它的驱赶下,渐渐放慢脚步;有的甚至回头做个鬼脸。老虎气喘嘘嘘,最后卧在一片荒草上歇息起来。

    他从梦中醒来久久不悦。他穿了一件薄衣,刚出屋子,老臣就手捧一件披风迎上。老臣身边是三五个浓装艳抹的宫女。老臣跪在地下:“陛下,这里比不得咸阳。东夷之地邪气太盛,陛下已经老了,还是多穿些衣服。”

    老臣的话还没有说完,秦始皇嘴里发出“昂”的一声。这一声又闷又响。老臣一个后仰,差点跌倒。宫女赶忙去扶老臣。秦始皇极为恼怒,瞥了宫女一眼。

    他转身往前踱去。老臣不敢起身,一直跪在那儿。老臣自从秦王即位以来,就服侍在鞍前马后。他甚至比嬴政王的年龄还要大。

    秦始皇也许想到了什么,这时转过身,“嗯”了一声。老臣赶紧站起。

    当他向前小步疾趋时,秦始皇若有所思,“你刚才是说我老了吧?朕这就与你兄弟比剑,你看如何?”

    老臣全身强烈一抖。

    他的兄弟年方四十,身强力壮,从西安一路随从,是宫廷里最得力的一个卫士。老臣连连磕头:“陛下!他怎么敢跟陛下比试剑术呢!”

    秦始皇大笑,吩咐旁边的宫女前去通报:早饭之后,联就在帐前空地上与一壮汉比剑,届时所有人都要前来观看。

    香火缭绕,乐声齐鸣。秦始皇脱了长衣,手持宝剑,在文武百官的注视下走向空地。地上已铺好厚厚华毯。有人吆喝三声,一个英俊武官手持金色宝剑,迈上华毯。从这一刻开始,壮汉的脸色变得蜡黄,双脚不停颤抖。他的兄长,就是那个老臣,手捧铜钵立在一侧,目光呆滞,面无表情。

    秦始皇拔剑出鞘,直指武士。强壮的武士不得不把剑擎起,像畏寒一样,拐肘抖个不停。秦始皇走近,厉声喝了一句。武士抖得更甚。两支剑交成一个十字。秦始皇声如霹雳。武士汗流如注。

    武士嘴里吐出两个字:“陛下……”

    “我的悍巨,我的虎豹,举起你的剑来!”始皇吆喝一声,叭叭将剑砍击在对方刃上,火星迸溅。

    武士似乎精神了一些,他渐渐敢于把始皇的剑拨来拨去。

    秦始皇有几分欣容,瘦瘦的腕子向上扬起,费力地把武士的剑挑开。但也仅仅是一瞬间,武士的拐肘又抖起来。始皇又喝了一声,武士全身都瘫软了,抖动着,像端一碗水,小心翼翼把剑举平,迎着大王那个耀眼的宝剑。

    这时嬴政厌烦地猛力一劈,把武士宝剑扫落,接着又向前一步,刺穿了武士的心窝。

    武士未及呼喊,就倒在了华毯上。鲜血像喷泉一样涌出。

    文武百官一声不吭。老者的铜钵掉在地上。他用袍袖遮住捡起,像原来一样伫立一侧。

    秦始皇手提沾血的宝剑,“我还没有老吧!”边说边大步回帐。老臣尾随。

    第二天秦始皇命随从跟他寻一个猎场。

    在几个齐人的引导下,他们来到一片开阔的草地。不远处还是大海,秦始皇一看到大海就有些异样的感觉。秦国的版图就被这茫茫无边的海水做了标界。这也许就是土地的边沿,不过徐芾(福)告诉他:大海深处还有三座仙山,叫蓬莱、方仗、瀛洲。三座仙山上长了长生不老之药……十天前,他命徐芾(福)率一干人马前去寻找仙山,讨回仙药。连日期待使他何等寂寞。

    荒原无边,荒草凄凄;丛林密布,虎啸狮鸣。他喊一声:“好一个猎场!”翻身跨上棕色大马。

    一溜人跟在嬴政王后边。马蹄哒哒,扬起如云的烟尘。草中野兔惊慌四蹿。老臣把铜钵装在一个丝织的兜中,拴上马背。他不敢离开嬴政半步。

    一只老虑哀嚎一声,从一蓬灌木中蹿出。它似乎无意与这班人马遭遇,但这时候已经来不及躲避。

    嬴政王抖起弓箭,猛力射出。令人惊叹的是,弓箭正中虎嘴,老虎倒地而死,口中渗血如丝。所有人都喝起彩来。宫女们激动得流出了泪水。

    老臣连连赞扬陛下箭法,说所有人中,陛下是最勇武最强壮最无敌的人。

    嬴政王冷笑一声,“这还用说么!”

    他命手下人把老虎抬上。他仔细看了虎毛,发现如梦中的老虎一模一样。毛色果然有些陈旧,他心中越发高兴。他杀死了一只衰老的虎,也就等于杀死了衰老。他忍不住哈哈大笑,但没有笑完就猛烈咳嗽起来。

    老臣赶忙用拳头轻轻击打他的后背。宫女们递上来一块丝织手帕。咳声止息,他们才策马回帐。

    这天徐芾(福)求见。

    嬴政王大喜过望。徐芾(福)慌乱地跪在面前,诉说道:他被仙山的天神给挡了回来。一方面嫌他礼物微薄,二方面嫌他人马太少。而且,若要接近仙山,已是绝不可能:有无数黑鳞赤目大蛟鱼兴风作浪,小船靠前即被掀翻,必得将大蛟射杀……

    秦始皇马上传令:立即打造战船,配置弓箭手,尔后徐芾(福)重返仙山。说完命其退下。

    徐芾(福)瘦瘦的身影刚刚消失,秦始皇就仰在坐垫上睡了。

    老臣赶紧把披风盖上。只是一会儿,大王又做了一个梦:一些黑鳞赤目大鲛鱼,无比疯狂,在海里翻腾。他吓了一身冷汗,转醒过来。

    这时有人慌慌跑来,伏在老臣的耳边咕哝了几句。老臣脸色吓白了。嬴政王看在眼里,“唔”了一声。老臣话语迟滞。

    “不准隐瞒!”

    老臣吞吞吐吐。

    秦始皇咳了一声。

    老臣赶紧跪下:“陛下,琅琊那儿……”

    “那里又怎么?”秦始皇想起不久前刚刚在那儿刻过“颂德碑文”,又迁来三万民众以示升平,如今又是如何?他急于知道。

    老臣慌乱中把地方记错,这时赶紧改口:“不不,是在沂山和泰山这围遭儿,从天上掉下了,掉下了,一块呀巨石!上面刻了一行大字、一片小字……”

    “大字是什么?”

    “是……是‘皇帝死而地分’……”

    秦始皇脸色铁青,一双手把坐垫上的绵帛都抓破了。

    “小字又是什么?”

    老臣记不下那么多字,就让一边的宫女捧上抄件,颤颤抖抖念道:

    “‘秦始皇这个人不怎么样哩。他贪婪土地,灭了中国,又灭齐国。四海通达,大道合一,实在贪婪哩。一个君王如果知趣,有多大本事就管起多大土地。你本无能治理这么大一片哩。所以说,秦始皇这个人不怎么样,起码是个不知趣的人哩。’就这,完了……”

    秦始皇像被什么戳了一下,疼得脸色由青转黄。

    他从坐垫上走下,腰一下弓了许多。步出帐子,看着浮云朵朵的天空,看着斜挂的太阳,连声长叹。有人跟来,他摆手将其斥退。他只想一个人走一会儿。嬴政王认为这根本不是什么“上天降落石块”,而是歹人伪造。他们竟然如此藐视大王。

    他大喊了一声,立刻有人围来。

    “即刻起程,朕要亲眼看一看那块古怪的妖石。”

    一般人马迅速汇拢,只一会儿,烟尘就覆盖了天空。

    大队人马向前急驰……

    秦始皇仔细考察了那块石头,又让工匠劈下一块看看石质。他认定这是一块普普通通的石头。

    他让人把那石块砸成齑粉,然后又将方圆十里的民众,全部聚集到齑粉周围,质问是谁刻下这些妖言?

    没人招认。

    他让手下人把这些百姓全部杀掉。

    一时哀号动天,血流遍野。一切做完之后,始皇帝又带着所有人马直奔海边。

    他领人穿过无边的草原,然后到达了大海。

    他命令手下人备好弓箭,他要亲自射杀大蛟。一百二十个弓箭手,手持弓箭,由始皇帝亲自率领,沿海边策马巡行。

    队伍直走了二十里,终于见到一条巨大的黑鳞赤目大蛟鱼。

    所有弓箭手引而不发。

    秦始皇奋力挽弓,射出了第一箭。此箭正中大鱼腹部。一股殷红的血水随波翻涌。大鱼还在挣扎,一百二十个弓箭手一齐射出了箭镞。赤目大蛟死在了海里。

    秦始皇把巨大的弓箭抛向大海,仰首大笑。

    他的声音很快被海浪吞没了。_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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